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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縱觀《史記》先秦各諸侯國世家，《燕世家》的君主世系有個獨特的地方，就是諡號重複的現象比其他諸侯國多。本文試著以《史記》本文為基礎，輔以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等三家註疏，近代瀧川龜太郎的《會注考證》及若干近年有益的材料，比較燕國及其他諸侯的世系，以印證筆者提出的假說。

燕國世系概論

《燕世家》的記載中燕國歷史有幾個特點：

1. 欠缺第二代至第八代世系。
2. 除了第一代召公奭、第三十八代燕王噲、第三十九代燕昭王[1]、第四十二代燕王喜之外，其餘三十多位燕國君主均為記載其名。
3. 君主諡號重複特多。《索隱》：燕四十二代，有二惠侯、二釐侯、二宣侯、三桓侯、二文侯。
4. 從第二十六燕悼公到第三十六代燕文公，十一位燕國君主均未記載彼此間的親屬關係。

[1] 燕昭王的名字有爭議。《燕世家》：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然而《六國年表》燕王噲七年：君噲及太子相子之皆死。《索隱》此處雖提到《紀年》云子之殺公子平，並提及《趙世家》所言趙武靈王召公子職於韓，立以為燕王，使樂池送之，然而卻贊同《集解》對《趙世家》的解釋，認定趙送公子職為燕王之事最終未成，《六國年表》和《紀年》記載有誤。

以上除了第一點的早期世系闕漏可見於楚、越等邊疆國家及趙魏韓等後起諸侯，其他三點均為燕國獨有。關於最後兩點，筆者認為燕國可能曾經發生篡奪的事件，世系轉移到別的家系，甚至可能發生不只一次。以下將先考查其他諸侯國諡號重複的情況。

燕國世系 (實線表示父子關係，刪節號表示關係不明)

1召公奭 ．．． 9惠侯 ─ 10釐侯 ─ 11頃侯 ─ 12哀侯 ─ 13鄭侯 ─ 14繆侯 ─ 15宣侯 ─ 16桓侯 ─ 17莊公 ─ 18襄公 ─ 19桓公 ─ 20宣公 ─ 21昭公 ─ 22武公 ─ 23文公 ─ 24懿公 ─ 25惠公 

… 26悼公 … 27共公 … 28平公 … 29簡公 … 30獻公 … 31孝公 … 32成公 … 33湣公 … 34釐公 … 35桓公 … 36文公 ─ 37易王 ─ 38王噲 ─ 39昭王 ─ 40惠王 ─ 41武成王 ─ 42孝王 ─ 43王喜

各諸侯國諡號重複情況

注：趙、魏、韓、田齊受封諸侯前與後亦有諡號重複者，此表從略

從上表大致可分成兩類，第一種是整個世系僅發生零星一兩例，包含秦惠公、魯文公及齊莊公，原因不明；第二種則是該國發生篡奪事件，筆者認為篡位後可能重新立宗，無須避諱過去已用過的諡號，所以出現重複，試述如下：

1. 齊的第二位太公和第二位桓公皆屬於田齊。田氏以異姓代齊，自然無須避諱過去姜齊君主使用過的諡號。
2. 晉國其實才是諡號重複最多的，共計八例十六位君主。然而歷代史家並未像提出像《索隱》對《燕世家》的疑問，這是因為發生了曲沃代晉的事件，曲沃以小宗篡奪大宗而重新立宗的結果。
3. 第二位宋昭公出自旁系，乃元公之曾庶孫，殺景公太子而自立，因此也有重新立宗的可能。因此若照《紀年》的說法之後有第二位桓公也不足為奇。
4. 衛成侯的祖父慎公為敬公之孫，亦為篡弒自立，若重新立宗當與前三例相同，
5. 第二位衛莊公確實以篡奪即位，但爭奪對象為其子衛出公，本身亦為正統的衛國太子，重新立宗不太合情理；之後又在政爭中出奔且未曾復位，其謚號從何而來實在頗有疑問。

燕國王朝交替

考察過其他諸侯的例子後，筆者認為燕國也發生過君位遭同姓旁系或異姓篡奪而重新立宗的事件。幾個可能的時間點如下：

1. 惠公…悼公。惠公因內亂奔齊，四年後雖挾齊、晉的力量返國但旋即死亡。《燕世家》記載「燕立悼公」，又未載悼公與惠公的關係，使得悼公的身份十分可疑。第一位桓公及第一位文公與第二位桓公及第二位文公之間有發生君位遭不同家系篡奪的可能，而惠公、悼公正落在這一區間。
2. 桓侯 ─ 莊公。儘管《燕世家》明載莊公為桓侯之子，然而從莊公開始稱公，此前皆稱侯，考察其他諸侯國的狀況後會發覺事情並不單純。

注：西周初年的諸侯可能根本沒有確立爵號或諡號不帶爵號，所以像魯伯禽 → 考公、蔡叔度 → 蔡仲 → 蔡伯荒 → 宮侯、曹叔振鐸 → 太伯 → 仲君 → 宮伯、衛康叔 → 康伯、宋微子 → 微仲 → 宋公稽、唐叔虞 → 晉侯燮 等不列入。

上表中除了衛頃侯厚賂周夷王得命為侯，以及衛國到戰國時期因形同其他諸侯國的附庸而兩度眨號之外，曹繆公、衛武公皆為篡弒自立，晉武公以小宗篡奪大宗亦同。另外莊公之前有惠侯、釐侯、宣侯、桓侯，之後有桓公、宣公、惠公、釐公等諡號重複的現象，莊公剛好處於分界，可能是重新立宗所致。因此燕莊公的即位恐有蹊蹺，只是未有文獻記載。

綜合以上，筆者研判燕國至惠公是一家系，悼公以後為另一家系。而莊公至惠公可能與桓侯以前不同家系。可以說燕國歷史上歷經二甚至三個王朝，是為燕國王朝交替說。

燕簡公雜談

《燕世家》的記載非常簡略，大多數君主只有提到在位年數，然而多虧了《史記》註解家的整理和保存，我們才可以見識到其他文獻的記載，其中關於燕簡公的事蹟遠超過其他燕國君主，摘錄如下。

1. 《索隱》提及《春秋》昭三年有北燕伯款奔齊，六年又有齊伐北燕之事，似與燕惠公事蹟相符；然而《左傳》卻將這兩處記作簡公。
2. 在上一條之下，《考證》提到《墨子·明鬼篇》引《燕春秋》云簡公冤其臣莊子儀，為其所擊，殪于車上。此事屬可疑的鬼神之說，即便燕簡公確實死於非命，與君位篡奪仍無必然關聯。
3. 《索隱》在獻公立之處引王邵按《紀年》日簡公後次孝公，無獻公。
4. 《索隱》在三晉列為諸侯處引《紀年》日文公二十四年卒，簡公立十三年而三晉命邑為諸侯。
5. 《索隱》在釐公卒處引《紀年》日簡公四十五年卒。

按照《燕世家》在三家分晉前後燕國的國君為湣公及釐公，然而《紀年》記載的卻是文公與簡公，此文公與《燕世家》所記兩位文公皆不同，前一個在春秋中後期與魯襄公同時，後一個在戰國中期與秦孝公同時；《紀年》的簡公亦與《燕世家》的簡公及《左傳》的簡公（相當於《燕世家》的惠公）不同。

資料來源

本文主要內容取自《史記會注考證》，另外輔以維基文庫的史記作全文檢索。《竹書紀年》的部份也採用維基文庫。

後記

王朝交替說本是日本學者水野祐針對日本早期歷史提出的假說。筆者在考察燕國歷史，發現燕國早期歷史和日本早期歷史有許多巧合之處，例如日本天皇世系中有欠史八代，燕國在召公與惠侯間也有七代都沒有記載；水野祐將日本畫分成三輪王朝（崇神天皇）、河內王朝（應神天皇）、近江王朝（繼體天皇），而燕國依照君主諡號重複的脈絡亦可分為二至三個王朝。按照筆者的推測，燕國曾歷經君位的篡奪，此點恰與王明的論點 [1] 相反, 王氏認為燕國四十二代始終同一世系。受限於文獻的缺乏，究竟真相為何，有待更多考古證據始能釐清。關於出土文物，近年已有不少成果，例如曹斌等人 [2] 藉助西周時期的銅器梳理燕國早期世系，排定出召公之後有燕侯克、燕侯旨和一位不知其名的燕侯等三代。也許假以時日，竟能將《史記》缺載的七代乃至後面全部世系都解明也說不定。

[1] 王明：開南大學《通識研究集刊》第九期，頁205~246，2006年6月

[2] 曹斌、康予虎、羅璇：《江漢考古》2016.5總第146期，頁70~76